纪斐握着父亲的碎玉,转身往异乡走去。他忍不住回头,看到洛阳火光冲天,百年名门一夕倾覆。
等天亮,纪府意外失火、留守纪晏死于火场的折子想必就会送往长安。和唐嘉玉、李昭戟的死讯一样,化为当权者轻描淡写的一笔朱批。
“阅。”
洛阳的折子送往蓬莱殿时,吉王府里,李保正纵情声色,宴饮达旦。曾经素有贤王之名的六郎,如今只余一副酒肉皮囊。
他隐约听到了侍从谈论河东的、洛阳的、扶风的事,李保觉得扫兴,一把将人推开:“良辰美景,莫谈国事。舞姬,奏乐!”
乐声骤起,琵琶声切切,掩住了房梁断裂的声音。他当然知道大厦将倾国将亡,但那又如何呢?他生于皇室,这些年看了太多,已对世事彻底绝望。
王侯将相,英雄少年,每一个初登场时都雄心勃勃,指点山河,但最后,所有故事结尾都相似。
李保举着酒杯,踉踉跄跄走入舞姬堆中,和众女齐舞。他放声大笑,一边跳胡旋舞一边高歌:“一池春水空流去,悠悠。群花不识兴亡事,犹倚阑干取次开。畅快,畅快,再拿酒来!”
·
五天之前,八月廿七。
唐嘉玉睁开眼的时候,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她浑身都疼,下半身冰冷,尤其胳膊处像断了一样,刺痛钻心,唤醒她的正是这阵痛意。
唐嘉玉在地上躺了许久,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。她摔下悬崖后侥幸没死,落入一条河中,被水流冲到这里。可惜四周草木葳蕤,荒无人烟,无法看出他们被带到了何处。
唐嘉玉悚然一惊,不好,李昭戟呢?
唐嘉玉试图起身,刚一挪动胳膊就传来剧痛。但也多亏了这个角度,唐嘉玉看到李昭戟了。
他被冲在另一片河滩上,一动不动,将周围的溪水都染红了。唐嘉玉顾不得有没有追兵了,连忙喊道:“李昭戟,李昭戟!”
一连喊了几声,李昭戟都毫无反应。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,她记得坠崖时,李昭戟护在她身前,似乎中了好几箭。他该不会……
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。她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胳膊,用嘴叼起匕首,从衣服上割下一布条,忍着痛将胳膊固定在身前。这一番动作下来,她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。
幸亏之前看过伤兵包扎,唐嘉玉有学有样,至少能动了。她都顾不得擦汗,吃力地从冷水里爬出来,跌跌撞撞走向李昭戟。
“李昭戟。”
她淌着水走到李昭戟身边,费力将他翻过来。李昭戟嘴唇苍白,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唐嘉玉伸手,手指抖了抖,几番踟躇才探到他鼻尖下。
唐嘉玉感受到手指上微弱的气息,长长松了口气。幸好,还有气。
但是,他伤的太重了。肩膀一处贯穿伤,背上数处刀伤,落入河中多次撞到石头上,躯体各处都有磕碰伤。最要命的是,昨夜突围时他的伤口本就没时间包扎,他又在水中泡了一夜,失血极其严重。再这样下去,他即便不死于感染,也会死于失血。
唐嘉玉环顾四周,看不到丝毫人迹,而她自己浑身湿透,又饿又冷,胳膊轻轻一碰就痛得钻心。她自己都想随时晕倒,李昭戟却伤成这个样子,等着人救。
唐嘉玉头晕目眩,想到自己落到这步,多亏了皇帝、霍征,甚至刘景祁也出了不小的力。她越想越气,忍不住怒骂:“天底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!”
她怒气冲冲骂了许久,但发泄归发泄,问题终归还得解决。唐嘉玉怔了半晌,去树林里找木头、树枝,一只胳膊不能使劲,她就用嘴,艰难地编出一张简陋的网。
李昭戟失血过多,还有些发烧,他必须得到药物、干净的饮水和安全的居所。
这里只有她,她得带李昭戟出去。
18PO耽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