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若真对驸马之位十拿九稳,今日便不会来找我,依你之言,待你入府之后,再慢慢收拾我,岂不更痛快?”
陆挚下颌微绷,指下黑子接连进逼,步步紧锁:“淮澈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,你不过区区一介通房面首,我要拿捏你易如反掌,真到那时,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。”
裴怀彻任由他长驱直入,侵吞数子,直至陆挚眉梢渐露胜券在握的得色,他才不紧不慢地于棋盘天元附近,轻轻落下一子。
一步落定,风云骤变。
方才看似散乱无章,各自为政的白子,竟被这一枚棋瞬间串联激活。
如同沉睡的蛟龙抬首,连成一片无形的罗网,反将黑棋凶猛的攻势从中截断,形成合围绞杀之势。
裴怀彻终于抬起眼眸,深潭般的目光落在陆挚脸上,冰寒刺骨:“我又不是没死过,比起忧心自己下一次还能怎么死,我如今更想做的,是先将那些能用‘死’来威胁我的人和事,扼杀在未发之时。”
陆挚捏着棋子的手指,在听闻裴怀彻那句凛然彻骨的话语后,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棋盘上,他方才还气势如虹的黑子已首尾难顾,溃不成军。
正如他此刻的处境,曾自以为占尽先机,殊不知走出的每一步,似乎都落在了对方的掌控之中。
又勉强应对几手,眼见白棋围杀之局已成,自己翻盘无望,陆挚心头火起,陡然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掷入棋盘。
玉石棋子哗啦啦撞乱一片,硬和了这盘棋。
他嘴角肌肉抽动几下,实则已被裴怀彻洞悉一切的眼神和步步为营的算计逼出了退意。
可他又如何能退?
他深知裴怀彻绝非那种可容他暂退一步,徐图后计的人。
他今日若是在此退让,往后便会如堤溃蚁穴,节节败退。
或许真要如裴怀彻所言,所有念想谋算,皆被“扼杀在未发之时”。
一股邪火混着羞愤直冲头顶,陆挚猝然起身,出手如电,一把攥住了裴怀彻的衣襟。
他随之步步逼近,嘲讽出声:“你算什么东西?大渊叛臣手下的败军之将罢了!当年承蒙二堂妹怜悯才捡回条命的残废,受了恩惠非但不知感激,反倒痴心妄想独占于她不成?”
这陆挚竟对裴怀彻动了手!
一旁的小笔骇然失色,再顾不得尊卑,就要冲上前阻拦。
然而下一瞬,小笔便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裴怀彻连眉峰都未动一下,抓准陆挚发力欲将他提起的间隙,修长手指迅疾探出,精准扣住了陆挚的手腕。
指下所按,正是关节筋络汇聚的关键之处。
陆挚猝不及防,只觉腕间一阵酸麻剧痛,力道顿松,居然反而被裴怀彻制得动弹不得。
而随着裴怀彻的手指渐渐用力,那痛楚不仅愈发尖锐,也顺着陆挚的手臂窜上肩胛,令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
陆挚心下一沉,他瞧出裴怀彻这是下了狠手,不禁强忍着才未痛呼出声,从牙缝间挤出碎音:“你……你敢伤我?我乃温仪国公主之子……当朝四品少尹……”
裴怀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,凛然无惧道:“我只知,今日若能废了你执笔握剑的右手,那么即便这正宫驸马的位置我坐不上,也同样轮不到你。”
语罢,他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。
陆挚痛得浑身发颤,对上裴怀彻那双深不见底的寒冽深眸,一个念头如冰水灌顶,骤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。
不对!他怕是自从踏入这个院子开始,直至如今此刻,都始终处于裴怀彻的布局之中!
棋局是裴怀彻备好的,动手是裴怀彻出言相激的,裴怀彻之所以一步步诱他出手,大抵正是为了此刻一搏,令他露出这能容其反制的契机!
腕骨欲裂的痛楚阵阵袭来,陆挚惊怒交加,更惧手腕真被裴怀彻在此废掉,整个人已完全被慌乱和恐惧攫住。
电光石火间,他再顾不得许多,余光瞥见石桌上厚重的木质棋盘,便用左手抄起,狠狠朝着裴怀彻砸去。
裴怀彻下意识侧头闪避,钳制陆挚手腕的力道不免一松。
陆挚趁此机会,猛地抽回右手。
惊魂未定之下,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险些被这残废所伤的羞愤混在一起,竟叫他目中戾气暴起,索性就着裴怀彻闪躲未稳之势,狠狠将人从轮椅上拽了下来!
小笔的惊呼变了调:“淮爷!”
一切发生得太快,他耳中只听得沉闷的撞击声响起。
裴怀彻整个人已被陆挚掼倒在地,额角不偏不倚,重重磕在了坚硬的石桌尖角上。
殷红鲜血瞬间从他苍白的额际绽开,又汩汩汇聚成流,蜿蜒过他深邃的眉骨,高挺的鼻梁,最终凝成饱满的血珠,自下颌滴落。
“嗒。”
血珠正落在方才被陆挚掷于地面的木棋盘上,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。
至此,最后一步棋尘埃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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